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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工业化已经一百多年了，可哪一个真正的重大的发明出自于日本？
■时间：2006年9月27日
■地点：外交学院论坛
■演讲人：香港城市大学校长张信刚
■演讲主题：有心栽花与无心插柳———创新人才培养模式
■编者手记
我们的社会如何培养更多的大师？这个让温家宝总理非常焦虑的问题，其实也在拷问着很多中国人。可以肯定地说，大师是创新型人才，怎样培养创新型人才？香港城市大学校长张信刚的演讲中，虽然没有提供可以拷贝的模式，但用通俗易懂的手法分析了阻碍创新的因素。这种通过减法最后成就加法的思维，相信能够给大家一个新颖的感受。
■演讲者小传
张信刚，香港城市大学校长，世界知名生物医学专家，曾担任美国生物工程学会会长，是英国皇家工程学院的外籍院士。
我想用堆积木的方法，先讲创新，再讲创新人才，然后再讲创新人才培养，最后讲创新人才培养模式。
■创新基本上要在框框外思考
首先你们看这张画，这是16世纪帖木儿孙子时代的一幅画，是一张波斯细密画，也是一本书中的一张插画。但是这位画家把树和石头画在格格的外面，而他把书的这一页画成一个比书纸要小的方块。我为什么拿这张画做第一个图片呢？因为我觉得创新基本上就是要在一个框框之外来思考。这位画家就以打破框框的形式来表现他的创意。
那么我下面想把一些我认为叫创新的例子给大家介绍一下。比如说轮子和轴的关系，还有造纸。再就是双弧形的木弓，这是公元五六世纪由草原民族创造的，跟英国十二三世纪的更为巨大和笨重的长弓的力度差不多；这种弓在人类文明史上和人类战争史上是很大的一个创新。
还有就是马蹬，也是草原民族发明的。自从有了马蹬以后驾驭马就容易了很多，以前只有一根缰绳，没有办法很好地操纵马，而且骑者还要用手来操作。有了马蹬以后，好的骑士只用两只脚就能把马控制得很好，这对整个人类的运输，和对于战争都起了很大的作用。再比如说中国的印刷术，船尾舵，火药，指南针等都是对整个人类历史发展极为重要的创新。
更近代一些的，比如说蒸汽机的发明，跟着是电报和电话。除了技术上的发明之外，一些非常重大的发明是自然科学和数学上的。
在人类的思想逻辑和数学计算过程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就是实际上看不见的一个“数字”，这就是零。首先是印度人创造了零的数字，以后被阿拉伯人借去了，现在我们就把它叫阿拉伯字。阿拉伯字母里面零就是一点，这个一点在数学上的重要性可就大了。所以零的发明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上和实际需要上的创新。
再比如德国的学者莱布尼兹提出二进位概念也就是0与1，今天所有电脑的运算都是二进位的，这是他的一大发明；他的另外一个重大的贡献就是发明微积分。
其次是牛顿，发现运动三定律以及万有引力定律。对于放射性元素的基本理论和实验是法国的居里夫人做的；还有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离我们最近的一个重要的发现就是Watson和Crick于1953年对DNA分子结构做出的描绘，它是一个双螺旋形的结构。今天所有的有关生物技术，有关基因的研究等等，都是靠着人们对DNA分子的理解。这是一个创始性的发现，一个了不起的创新。
当然，不是只有科技的创新才是创新，对于人文，政治，经济有新的看法和想法也是创新。比如说科举考试是中国隋代发明的，现在我们还有高考。另外一个创新是飞钱，就是把信用状写到一张纸上，纸上说到哪里取钱，钱庄就把这笔钱给你，这最早是在中国发明的。再比如纸币，在宋朝的时候用得已经相当多，元朝的时候普遍流传的范围也更广。
还有几个创新我也想讲一下。早期人类记账都是流水账。在15世纪的时候一个威尼斯人发明了一个方法，就是把一张簿记纸分成左右两边，资产和负债、进和出分成两栏。今天的会计就奠基于他这个方法。如果仍然用流水账的方法，今天很多公司的业务以及政府的财政都会搞不清楚的。这是对人类经济金融活动非常大的一个创新。荷兰东印度公司首先发明了债券和股权的概念，这是1602年的事。再一个是华尔街，美国今天的华尔街是纽约市很小的一条街，但它的影响可谓无远弗届。1792年时这条街上有24个股票经纪人，说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合作在一块代理我们的客户？这就是全世界证劵市场最早的起源，是一个重大的创新。可见这时世界经济的重心已经开始朝美国移动了。
前面讲的这些例子在我心目中都是很重要的创新，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提出来的时候对当时既有的经济活动和技术的运用，都造成了一定的冲击甚至是破坏。不然的话就不叫创新了。
■创新的产生有四种形式
我现在把创新加上人才两个字。什么叫创新人才？他们有什么共同点。我觉得能够对自然界或者社会现象给予认识，看到他们的重要性的人就是创新的人才，不一定要发明一个什么东西或者产品才叫创新。另外就是对于已经有的理论，已经有的科学知识，已经有的材料，加以不同的组合，然后能够提出一个新的见解，或者新的产品，或者新的其他的应用这也是创新。不是说什么东西都得从头来才叫创新。一个人或者一批人能够对既有的一些东西予以新的组合，起到新的作用也是创新。还有一些人有能力从大家都觉得是不相关的事情里面，找到相关性，这也是创新。
比如说19世纪有一个人他本来是研究摄影术的，有一天想照相，但天气比较阴，他觉得会浪费底片，就把底片放在抽屉里，准备过两天再照，但是过两天后他发现底片已经感光了。要是平常人也许拿一个新的底片就完了，他就思考是不是有什么一种原因可以让底片在黑暗的抽屉里也能感光呢？他就是发现了X光射线的蓝琴(Rankin)。他能够从一个好像与他不相关的事情里面找到一个解释，或者看出一个现象来，我觉得这叫创新，即使他最早是无意的。
最后一点可能是说，有些人运气很好，也有些人是花了很多时间，终于找到了。他不但找到，还知道他的重要性，这就让我想到中国一句很有名的词，作者辛弃疾可能没有想到我现在对他的文字的解释。就是你想找到一个东西，找了半天忽然灵光一闪找到它了，这叫做“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你要觉得“那人”没什么好，你也不叫创新。但是那个过程是创新，尤其是在文学的灵感上特别容易出现这样的情况。
稍微总结一下。我觉得有四种创新的环境或者情况。不论是科技知识上的创新，或者是物质上的发明，或者是制度上的创新都是如此。
第一种情况是运气。有一个公司想造一种强力胶，试验了很多次，反而常常出来与目的刚好相反的结果，没有成功。但是研究人员突然有一天发觉弱胶也有弱胶的好处。结果申请专利成功，这就是人们现在普遍使用的即时贴。
第二种情况是信手拈来。像莫扎特，他三岁就会作曲，他一共才活了37岁，却写了大量不朽的乐曲。中国的诗人像李白，喝点酒就能够写诗，又多又好。所以李白、莫扎特这一路人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就创作。他们这种能力是怎么来的，我们不太清楚。
第三种情况是苦思冥想之后才产生新意念。希腊阿基米德关于判别皇冠含金量的故事每个人都知道，他终于有一天洗澡的时候大叫一声“我发现了！”于是我们现在有了有关浮力的阿基米德原理。很多人发现的时候都是这么一个过程，经过很长时间的思考和尝试终于好似偶然般地发现了，这当然是创新。
第四种情况也可以说是最常见的，也是最主要的一条。这一条跟其他三条并不互相冲突，这就是英语一个谚语所说的“必要是发明之母”。你有必要才会发明。我能够想到一个例子非常有必要，就是曹丕对曹植说你七步之内必须给我成一首诗，不成我就杀了你。曹植有这个必要了，就来了一句“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创新人才至少有五个共同点
下面我想讲一下这些创新人才的共同点到底在哪里？这是我个人的一些不成熟的思考。
第一个我首先肯定的是这人要神志健全，大脑细胞要相当发达，这是必要条件，但绝不是充分条件。
第二个是有强烈的好奇心，以及对他所做的工作有一个很执著的兴趣，这也是所有创新者的一个必要的条件。
第三个对于他所从事的工作领域要有一个健全而比较广博的知识。你搞物理的你只知道一点点物理那也不行，这就是为什么我希望同学们从事一些更广博的知识领域的探讨。诗人也要先能背诗和解诗才能做诗。
还有一点，真正具有创新能力的人都抱有一种乐观主义和一种坚韧的精神。如果说做一下就放弃了，包括刚才说的做即时贴的那批研究员，他们如果做一次就不做了，也不会像今天这样。所以没有这种坚持的精神，没有这种坚忍的毅力，创新也是不容易来的。
最后一点是创新者所处的环境对他们能不能创新也起到很大的作用。这个环境里面必须充分肯定创新者的作用，并且给他们一定的报酬，或者是名誉上的，或者是物质上的。在尊重创新的社会里，人们便容易创新，在不尊重创新的社会里，人们便不容易创新，我想这一点还是成立的。
我在巴黎住过。巴黎的街道非常多，几乎每一条街都挺短的，但都有一个名。在巴黎许许多多的街名都是一些科学家、艺术家的名字，连不是很伟大的科学家如Gay-Lussac都有一条街以他为名。这样的话在法国人的心目中会觉得这是一个受人尊重的表现，而北京连一条以科学家、艺术家为名的街道都没有。我只是用这个例子来说明，创新源源不断地出自法国不是没有道理的。
■培养创新人才需要两个条件
下个问题就是，创新人才是可以培养的吗？有利于或者阻碍创新人才培养的环境是什么？我认为当然是可以培养的，假如我的答案是否定的，我就不必来做这个演讲了。但是，我仍然不知道培养出创新人才的最主要的决定性因素在哪里？如果我们知道的话就很简单了，就像工厂里面一样拿模子去翻造就行了。而创新人才恰恰不是用模子打出来的，所以我今天的主题才会是“有心栽花与无心插柳”。
我首先讲一下小学，怎么样可以让小学的教育有助于创新？对于一些基本的科学或者社会上的成就让小学生有点认识，学点东西；当然认识文字及学算术是必要的。但应该给学生一些游戏的时间，甚至什么事也不做的时间，让他发挥他的想像力，就算是做白日梦，做梦也是有素材的，从那里面去想象也是好的。我念小学的第一课的课文是“来来来，来上学；去去去，去游戏。”这里有两点，第一点是你是要去学点东西，第二点是你去做游戏。游戏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也是训练活力的方法，是人类不可缺少的事情。现在有些小孩是“来来来，来上学；去去去，去补习。”这样的话就缺少思想的空间，创新的机会就少了。
中学当然要得到更多的知识，对于人类的成就，对于艺术、文学、社会思想、科学技术都要更了解一些，这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就是要告诉学生不要去遵循一定的教条，否则，创新的欲望就没有了。作为老师来说，学生们即使有些不成熟的一些想法，只要不是说绝对的错误，千万不要讥笑他。
大学里边我觉得对于创新人才培养的前提之一是让学生不但能解答问题，而且能够自己设定问题。这是很重要的。
一个创新的人才在大学里面或者在社会里面都需要两种条件。首先一个是必须对自我有一个要求，有一个欲望。所以个人在创新过程中绝对是重要的；任何新的意念首先都是通过某一个人的脑子思考出来的。但是一个人在社会上在工作中如果跟其他的人都搞不好，自我意识特别高，没办法跟别人做一个团队的工作，这也是创新的阻碍。很多时候一些所谓研究文化的人都说中国的伦理观是重视集体而忽略个人的；反过来很多人又说美国是提倡个人主义而不重视集体，所以美国人较有创意。
我在这种社会都生活过，我相信我自己的看法还是比较中肯的：就是两个社会两种因素都有，很难说哪种社会中的人一定更富于创意。我举个简单的例子：美国人固然比较重个人，但是今天美国最受人尊重的是肯尼迪总统，每个小孩都念他的一句话“别问你的国家能为你做什么，问问你能为你的国家能做什么。”这哪里是在推动个人主义？另外看看我们中国社会里有没有创新的条件，当然有。如果没有，我刚才讲的那么多古代的创新怎么可能都是在中国发生的？
其次一点是知识要广博。在大学里面不是所有老师的所有知识都比学生的知识更有权威性，或者更要正确。在中学、小学这个现象还是基本上正确的。宋朝以后中国的尊师重道观念越来越强，以至于甚至在大学里，学生和老师们都共同相信这一点，但偏偏这并不是普遍真理。
■创新人才培养没有固定的模式但有阻碍的因子
有没有成功的创新人才培养模式？我已经讲过，没有一条固定的公式可以照着去做。但是有没有阻碍创新人才形成的教育制度，我认为有，所以我这里稍微讲一下。
我拿美国做例子。美国小学是很不成功的，很多小孩小学毕业了以后报纸也不会读，但他鼓励人自己去发挥，有些小孩莎士比亚都背得出来，数学又特棒。在中国、日本、韩国这样的东亚国家，特别差的不容易有，特别好的也不容易有。但美国的社会好的可以很冒尖，差的可以很差。但凡有5％的人非常好，他们研究出来的东西就可以惠及整个社会了。
美国的中学也是如此，他对于整体质量的保证不是特别强调，但是对于好的人给予充分的让他冒尖的机会。至于美国的大学，可能是全世界创新人才涌现最多的地方，至少在过去一百年来创新人才涌现最多的地方是美国。
还有一件事情我是坚信的，就是条条大路通罗马。爱迪生，小学都没毕业，但他妈妈对他有信心，所以他继续在家里学习，做了很多了不起的发明。爱因斯坦中学也没毕业。当然，假如今天再想用这种方法培养创新人才，我觉得社会成本会太高，包括极富有的社会也是承担不起的。因为今天已经到了一个知识社会了，如果大家都不上学念书，都想在家里当爱迪生，也是不可取的事情。
中国社会里有若干因子我觉得是比较负面的。中国人称赞小孩都说你好乖，好听话。这就是说让小孩没有必要去做别的事，听话就行。创新的人必然会对现在的一些东西造成一定的冲击，这个是一个因子。
中国这些年来大学生毕业的也越来越多。假如今天不在大学里面培养社会上所需要的创新人才，那是对社会资源的一个绝大的误用。但大学里今天学到的知识技能，等到若干年后，或者退休之前老早都已经过时了，真正有用的是他求知的欲望，是他求知的方法，是他自我鞭策的自强不息的精神，和一个比较完整的知识框架。
香港城市大学主要是培养工程师、律师、会计师这种专业人才，但有一个创意媒体学院。这个算是我的一个创新，因为是我倡建的。我们希望把人文的思维，脑子的创新，说故事或叙事的本领，跟最新的数码科技结合。
■让创新能够发挥有三个前提
今天所有的社会都在寻找创新人才。因为新的经济理论一般都认为经济发展的初期或者中期是以投资为引路人，投资越多经济越能发展；但是到了更高的层次是要有创新的人才，从产品上，从服务项目上，从管理制度上创造出新的东西来，让别人根据这个新东西而工作。
我个人的观察，几个东亚国家尽管工业发展很不错，日本在一百年前工业已经达到相当的水平了，可是我们刚刚举的这一百年来的那些重要创新的例子，从量子论到核磁共振扫描，从风险投资到对冲基金，日本的贡献并不多。是不是说东亚国家里面由于比较中规中矩的人多所以创新就少了？我们作为东亚的民族，作为一个儒家伦理影响之下的民族，是不是有必要反思我们创新的动机在哪里？或是我们限制创新的社会因素在哪里？
在我看来，让创新能够发挥，首先第一条是信息的自由流通和意念的自由表达。第二是个人的创新能力要受到尊重。第三是艺术与科学上的成就和价值应该是通过懂行的人，至少是许多人反复比较之后来决定的，不是由哪一个位高的人决定，也不是哪一个天启的或人定的教条来决定。
创新，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提出来的时候对当时既有的经济活动和技术的运用，都造成了一定的冲击甚至是破坏。
“必要是发明之母”，曹丕对曹植说你七步之内必须给我成一首诗，不成我就杀了你。曹植有这个必要了，就来了一句“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巴黎有很多街道的街名是科学家、艺术家的名字，这是一个受人尊重的表现，而北京连一条以科学家、艺术家为名的街道都没有。
中国社会里有若干因子我觉得是比较负面的。中国人称赞小孩都说你好乖，好听话。这就是说让小孩没有必要去做别的事，听话就行。
应该给学生一些游戏的时间，甚至什么事也不做的时间，让他发挥他的想像力，就算是做白日梦，做梦也是有素材的。
日本在一百年前工业已经达到相当的水平了，可是我们刚刚举的这一百年来的那些重要创新的例子，日本的贡献并不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