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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9日，受灾群众在九洲体育馆内排队领取晚饭。同样受灾的人明显呈现出不同的精神状态。■摄影/新华社记者裴鑫)
■新华社记者裴鑫摄
主题：怎样直面地震带来的心理压力主题：怎样直面地震带来的心理压力时间：5月21日下午2：00-3：00地点：北青网直播间主持人：郭小氵景
杨蕴萍教授
首都医科大学临床心理学系主任，博士生导师，北京安定医院临床心理科主任
赵丞智副教授
北京心理危机研究与干预中心培训督导部主任，北京回龙观医院副主任医师。
■对应人群：政府官员
■实话实说：这是对行政组织能力的新考验
小心，致残率特别高！！！
主持人：四川大地震之后，所有中国人都遭受了巨大的心灵撞击。而灾民在经历了人生最惨痛的事件之后，出现了麻木、惊恐、愤怒、痛哭，这是正常的吧？
赵丞智：灾难，尤其是特大灾难，超过了每个人应对的能力，肯定会在心理上出现一系列的反应。最早的反应之后会有惊吓，做噩梦时惊醒，孩子容易发脾气，睡不着觉，再严重的是出现酒和药物依赖，不愿意接触人和社会，原来感兴趣的事现在不感兴趣了，丧失远大理想。最严重的会出现抑郁症、焦虑症，甚至自杀，这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这是一个致残率特别高的疾病。
所以我们强调，灾难以后除了生命的救援、物质的救援，应该跟进的就是心理救援。
主持人：这种早期的干预，早到什么时候最好呢？
杨蕴萍：从理论上讲，越早越好，比如在灾难发生的24小时之内，甚至是12个小时之内。
应该尽快将幸存者转移出灾难现场，保证生命的基本需要，有利于情绪尽快地恢复平静。与此同时，要像大人保护孩子一样，尽可能提供保暖的衣服，饮水，防治疾病，转移到安全地方。
在24小时之后，3天之内，有志愿者、社会工作者进行心理干预，应对媒体采访，应对一些交涉。灾难过后，所有生活上、医疗上的事情都安置好之后，评估受难人群是不是需要强有力的专业人员介入，进行标准的心理干预。
整个灾难事件发生之后，怎样快速有效的进行心理干预和救助，实际上是与政府有序的组织和协调密切相关的。
主持人：第一时间进行了干预与没有干预，最后的结果有什么样的不同呢？
杨蕴萍：如果心理干预和救援不充足、不到位的话，一个直接的结果就是灾难后产生的应激性精神障碍比例增高。
主持人：就是说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救援的人具备初级的心理救援知识将有利于长远？赵丞智：是的。
■对应人群：直接遭难者
■实话实说：“灾难面前保持冷静”会不会成为一句空话
大胆承认：我害怕，我慌了
网友：很多人说灾难面前要保持冷静，这种冷静容易保持和学习吗？
杨蕴萍：作为支持和鼓励的话语口号也不能说不正确，它可能给人一种勇气和力量。但是灾难面前最需要冷静的是一个团队的领导、组织者和指挥者。只有冷静才能用理性和经验，来组织最快速的、合理的、有效的反应。我觉得冷静对于占有重要位置和角色的人特别重要。但是怎么能够冷静，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应该说能够冷静的人，一般本来就是有冷静的素质。主持人：这种素质指的是哪些方面呢？
杨蕴萍：对于普通人，保持冷静，其实有一个辩证的理解。冷静的前提实际上是能够允许自己、接受自己的心理慌乱，如果意识到了，也察觉到了自己在慌乱，而且知道可能是所有人都会有的一个反应，这就是冷静的第一步。
主持人：先允许自己有慌乱？
杨蕴萍：对，先接受自己的慌乱。人性一个普遍的弱点是幻想自己无所不能。但是所有的人都不能做到这一点。这次地震就是最好的例子，所以要学会接受自己的悲伤情绪。
接下来就是要设法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脱离极度慌乱的现场，同时最好找到同伴互相支持，想想接下来要做什么。如果你想到自己做什么的时候，这种慌乱可能就会减少，而且带来慌乱的心理精神能量就会转化为一种新的力量，就会做一些对你比较有用的事情，比如说帮助别人，帮助自己的家人，或者是计划自己下一步的措施。
■对应人群：受灾儿童
■实话实说：别要求孩子不要哭、不要害怕、你不要去想
亲人，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网友：我们普通人，如果作为志愿者，该如何对灾区的孩子进行心理救援？
赵丞智：灾难受伤害最大的就是儿童。儿童经历了地震的灾难以后，还经历着其他的连带的灾难，比如说被迫离开家庭，有亲人消失，在外面过夜，亲眼看到一
个人流血，甚至尸体的崩解。死亡在天真的孩子意识层面是非常遥远的。突如其来的灾难让我们的儿童离死亡这么近，他们会想到我会不会也要死去？
对于儿童的心理援助，第一点要给予他一些抱持、一些肢体的接触，一定要给他充足的食物，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最好的是要跟他的亲人见面。
稍微大一点的孩子要陪伴他，抓住他的手，告诉他现在安全了，刚才发生的最可怕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然后是找到他的亲人。如果找到他的亲人要尽快地安排在一起，无论在什么地方，一定要和亲人在一起。主持人：这是为什么？
赵丞智：在遭受巨大的灾难以后，最能够让人感觉到安全的是自己的亲人，因为他感觉非常的熟悉，不确定感就会消失。无论是避难所还是医院，不要轻易把他们拆开，比方说同学和朋友，要安排在一个屋子里面。
没有受伤的孩子，应该尽快把他们组织起来，到达一个安全的地方，尽快组织起来，安排一些上课的活动，不一定是上文化课，安排一些团体的活动，让儿童在一起来互相支持和倾诉。
同时要告诉孩子，要把这些灾难的过程说出来，这种表达会让他们的创伤性的记忆在当下得到处理。
不要鼓励他说不要哭，不要害怕，你不要去想。不要用这种压抑和封闭的方式去说教，而是要告诉他们表达出来，让他们充分地表达恐惧和愤怒，想法和感受。
主持人：这种充分的表达也是一种治疗？赵丞智：对。这就是一种心理的干预。
主持人：灾难后的痛苦、恐惧和哀伤，随着时间的推移能够淡化下来吗？
赵丞智：哀伤是正常的反应，从一开始的麻木到否认、拒绝、自责，到后来的攻击、发脾气，会发展到接受、开创新生活。必须帮助我们的受难者顺利地通过哀伤的过程。如果采取压抑或隔离，他们就不会通过哀伤的过程，会停留在自责的阶段，然后进入病理阶段。志愿者可以多带一些玩具、多带一些孩子的书，就地开展游戏活动，让他们感到他们是安全的，这对他们的心理康复是一个非常好的帮助。
■对应人群：救援者
■实话实说：SARS时如果每个医疗队配一两名心理成员，效果会更好
救人者必先自救
主持人：救灾人员应该掌握哪些基本的心理救援技巧？
赵丞智：这次在前方的救援，表现最好的、效率最高的是消防队员。消防队员的镇定情绪，稳定的说话态度，本身就会给幸存者传递一种安全感、一种希望。
另外是要做一些专业培训。比如说在生命救援过程中，把生命的希望和关爱传递给被救援者；在接触幸存者时，用一些温暖和关怀的肢体语言如给他戴一顶帽子、握住他们的手，说一些关爱的话，幸存者的恐惧和不确定感就降低了，生存希望就会大大增加。
杨蕴萍：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救助者的自我保护。只有在有效的自我保护前提下，才会发挥有效的救援作用。不能仅仅凭借热情和深切同情，除了专业知识、专业技能的储备之外，一定要有一个专业救援人员的心理素质。
当然这不是一个人所能做到的，而是一个团队。比如指挥官和领队，怎么样有效地把现有人员最科学地组成一些小组，有效工作，并且互相分担悲伤、互相支持。在救援工作完成之后，对遇难者，特别是救援未成功的遇难者，要庄严地行礼和默哀，举行告别仪式。这对年轻的救援官兵来说，是整理自己情绪的过程。要面对这样的现实，有一个集体的认同———不是个人的无能，而是集体力量都努力以后也无力挽救的结果。
赵丞智：还要多方协作。地质专家、消防专家、医疗专家，甚至是一些心理专家、工程机械专家、力学专家共同组成团队，才能最大地提高救援的效率，减少单个人的无力感和无能感。还要轮班换岗。在这期间可以加入一些心理干预，包括小组的访谈和论坛等等。
杨蕴萍：类似于神经外科和外伤医师组成的医疗队，可以按人员的比例，加进去一到两个心理干预人员。我在SARS的时候，发现大概有20%的病人出现不同程度的焦虑和恐惧情绪，如果医疗队有一到两名的心理成员，会使医疗队的医治效果更好。
■对应人群：记者
■实话实说：记住一句俗话———大耳朵、小嘴巴
新闻价值岂能高于生命价值
主持人：记者是不是也应该作为被干预的人群之一？
赵丞智：每次灾难发生之后媒体的作用是非常大的。但记者每天接触创伤后的场景，也会遭受心理创伤，也需要和其他救援人员一样作为心理干预的对象。
主持人：他们应该培训哪些方面的内容？
赵丞智：有特殊性。比方说记者不应该太过于注重新闻的时效性。刚救出来一个小孩儿，马上把镜头对准他，问他是什么感受，会对小孩产生一个伤害，对记者本身也是一个伤害。
其实我们对灾民的心理干预就包括怎样躲避记者的追问。因为从生命救援完成之后，很多幸存者是需要独处的，要调动他们自己的既往应对方式应对这些恐惧，不希望有别人的介入，这时候要有专门心理人员陪伴他们。有一句行话叫“大耳朵、小嘴巴”，就是多听少说。
杨蕴萍：我们救援的是生命。生命的含义不仅仅是一个躯体的生命，而且是一个精神的、心理的生命。我们在震区的方新博士有切身体会，他用自己的胳膊使劲挡住记者的摄像头和话筒来保护被采访的孩子，他们正在哭泣。方新博士说，希望转告记者们，要想做一个好记者，首先要学会做一个人，无论记者的责任有多么重大，都是生命价值本身之外的东西。我不认为没有拿到那么生动和感人的画面就是一个失职。
不同的个体有不同的反应。有的人心理素质好，可以坦然面对记者，可以把伤口和流血展现给观众，可以提供力量和勇气。但是有一些弱小的个体，比如学生和孩子，妇女和儿童，他们很脆弱，这些人就需要尊重和保护。
赵丞智：很多时候记者并没有意识到他们的行为会给其他人带来伤害，他们认为我拼命地采访和拍摄是在认真工作，灾难的场面也激发了记者这样工作的精神。在特大的灾难下，很多人处于亢奋的激情状态，并不知道自己的工作可能给别人带来伤害。
这次灾难，最大的一点是要进行科学的、理性的、有效率的人性化救援，而不是盲目的、热情的、一窝蜂的救援。
■对应人群：你我
■实话实说：坚强与否，一个人早前的经历已经决定了我的神经像钢铁一样坚强？
网友：我现在虽然在北京，也是天天生活在惊恐之中，晚上难以入睡，这种情况怎么办？
赵丞智：如此巨大的灾难，其实不是个人的灾难，已经不是一个地区或者一个国家的灾难了，可能是全人类、全世界的灾难。在这个灾难的事件中，我们会出现任何的心理上的反应，不要认为这是不正常的。
既然是绝大多数人出现的一个正常反应，那么就要接受它，体会它，觉察它，这之后恐惧感和无助感就会减轻了。这个时候可以去做一些事情，包括用生活和工作，转移对地震的注意力。同时还要有一些表达，和亲朋好友，多多沟通，把恐惧情绪以及对身体和同伴的影响的看法告诉他们，交流一下感受。
在讲你内心故事的时候，就出现了内心现实的接受，你就会与你自己亲近起来，你就会对你自己很温柔，这对自己的人格和对生命的态度都是一个很好的帮助。
主持人：这种害怕持续多长时间会变成病？
杨蕴萍：要看这个人从前有没有类似的体验。有一些应激后心理障碍人群，虽然灾难没有直接发生在他身上，也有强烈的反应。如果一直这样，或者是一星期都这样，甚至还要持续下去的话，影响正常生活和工作了，建议去看一下专业心理人员或者是精神科医师，评价自己的状态。如果过头了就要进行专业的干预和治疗。
赵丞智：很多时候，我们过去的一些创伤，包括童年在家庭内部遭受父母的虐待或者是其他的一些创伤时也会激发心理和身体上的不舒服。
主持人：怎样让我们的神经像钢铁一样坚强？
杨蕴萍：这是一个很高的期望值和标准。一个坚强的，有好的心理素质，能够应对大的挫折和困难的人，他会有一个比较好的心理成长条件，有一个充满爱的家庭，他已经汲取了足够的精神上的营养，所以能够有比较大的胸怀和容纳的空间。
如果在早年就经历了精神上的创伤，或者是缺乏足够爱和温暖，就不要指望他日后有很强的心理承受能力。一个人有没有这样好的心理素质，在他早前的生活经历中已经决定了。当然除了家庭关系之外，还要有一个稳定的社会环境，要有一个让自己感到身心愉悦的生活空间，有一个宽松的娱乐和教育体系。那么，孩子会比较阳光，比较有承受能力。
现在的救援人员绝大部分是80后，他们的表现让我们这些过来人有很深的感叹：我们的80后一样是好样的。
主持人：看来要培养一个钢铁般的神经，实际上父母负有巨大的责任。
赵丞智：父母能否提供有利于孩子生长的家庭环境是很重要的。真正的有抵御灾难力量的人，需要有很好的环境，有父母帮助他们抵御这样的创伤。还包括社会的和谐，教育制度的和谐，以人为本，而不是急功近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