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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本报记者王晓溪
本版文中的救灾者是指现场参加救援的军人、警察、消防队员、医护人员、记者、志愿者等人员———
编辑说话
本版的三个故事均为来自救灾一线的真实个案。如果说没有人能够对巨大灾难的惨烈现场具有天然的心理免疫力，不可避免地出现多种心理创伤的话，在本版所呈现的持续一周的恐惧及强迫症状者，可以说是表现比较严重的。从心理学角度讲，如果说过度劳累、场面刺激作为诱发心理危机的外部因素，那么没有很好化解的幼年不良经历则是内部因素。从三个个案的剖析，我们不难看到这一点。由此让人想到杨蕴萍教授的一句话：一个人的心理素质，取决于他在幼时是否汲取足够的精神营养。
◎专家说法
◎赵丞智副教授：
正确应对救援者“耗竭综合征”
现场参加救援的军队、警察、消防队员、救护车司机、医护人员、志愿者、精神卫生及心理学专业人员、救灾工作的各级指挥者等人员，工作性质决定了他们会最大程度地耳闻目睹各种最悲惨的场面。即使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也会使他们感受各种痛苦体验。当这种痛苦的体验在救助成千上万的灾民中重复出现后，对实施救助的专业人员的身心打击将是巨大的。没有人能对这种巨大的灾难体验所带来心理上的破坏性影响有充分的准备或对这种冲击有天然的免疫力。比如，当救援队员接到要求他们停止工作的命令时，他们却表现出了愤怒。这说明在重大的灾难现场，救援人员的心灵会受到严重的创伤。
对地震救援人员心理干预的程序和内容为：
1.向救援人员介绍正式的、有时间进度表的、有计划的小组会谈内容。2.让救援成员充分表达他们在救援工作中的感受，并给予认真的倾听。3.鼓励救援队员彼此就他们的想法、情绪感受、生理反应进行互相交流和陈述。
4.解释、承认、理解和正常化救援人员所出现的各种生理和心理反应。
5.正常化他们的情感反应，减少个体感觉和情感上的独特性，用认知和教育的方式甄别出救援人员应对各种反应的方法并加以评估。
6.识别出生理和心理反应过分强烈的救援人员，提供进一步的心理干预。7.必要时，让有关救援人员停止工作，对其实施进一步的心理干预。
女记者凌晨三点之前不敢睡觉
■案例·故事
住在宾馆，她却随时准备逃离
她是一家知名报社的记者，受遣到灾区一线采访。尽管之前对地震造成的惨状做好了思想准备，但进入映秀镇后，倍感惊心。她心中的安全感瞬间动摇，一种深深的恐惧感开始油然而生。
回到驻地宾馆后，她晚上不敢睡觉。虽然宾馆能够抵御至少8级地震，但她还是担心万一有更大的余震呢？万一建筑质量不合格呢？万一有余震来不及逃脱呢？她觉得只要在房子里，时刻都是不安全的，随时都可能被夺去生命。于是呆在宾馆里的每一刻都变成折磨，一点轻微的摇动都认为是地震来了，惊恐万状，睡觉不敢脱衣服，整理了一个装有帐篷和食品的急用包放在旁边，做好随时逃离的准备。
这次地震发生在下午2点到3点之间，唐山大地震发生在凌晨1点和3点之间，她认为这两个时刻是地震多发时刻，一到这两个时间段
就警觉万分。白天多半都在室外奔波，到了夜里则如坐针毡。躺在床上，她不敢闭眼，神经绷得很紧，直到过了凌晨3点，才敢稍有放松，打个盹，白天又要工作，几天下来便精疲力竭。她感到自己晚上必须要出去搭帐篷睡觉，否则就无法坚持下去了。她很紧张，却不敢把这种恐惧说给同事听，怕同事笑话自己。
■心理·症状
地震激活她幼时深埋在心中的不安全感
根据她的这些表现，我们认为她处于一种恐怖状态。她的这种表现影响了正常生活和工作，如果持续超过3个月，可以诊断为恐怖症。还好，她在症状出现后的一周内及时找到了心理援助。
随后我们通过一次谈话，了解到她幼时的经历。
首先幼年时母亲上班后把她交给保姆照料，由于更换了主要照料人，其依恋关系发生中断和更换，这会造成早期的不安全感。假如保姆照料不精心，无法重建亲密的依恋关系，这种不安全感就会持续下去，影响其以后的心理发展。5岁时发生的火灾，虽未危及人身安全，对于一个孩童来说却是一次重大的心灵创伤。如果母亲回来能及时和她谈论这件事，把当时的恐惧感都说出来，再给以支持和安慰，创伤就会大大减轻。但母亲偏偏没有这么做，未被抚平的创伤就被压抑在心灵深处。虽然以后淡忘了，但遇到诱发事件如这次地震，就可能被激活，那种极端的恐惧感就会再现。加上长大后形成的内向而不擅倾诉的性格，使她不能及时和同事分担恐惧，情绪得不到疏泄，就表现为恐怖的症状。所以，她这种异乎寻常的对地震的恐怖表现绝不偶然。
■干预·方法
倾听感受，回忆童年，练习放松，平复恐惧
我们对她进行了一系列的心理干预。
首先倾听理解她对灾难现场的描述和感受，让其积累的恐惧情绪得到释放，并感到被理解、被接纳，减轻其不正常的恐惧带给她的羞耻感。
其次通过回忆童年的经历，让她认识到童年的创伤给她心理发展带来的深远影响和那种极度不安全感的由来。让她更能理解自己目前的表现，对自己的心理状态获得自知。然后又给她提供信息，告诉她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地震，人们自然会产生无助、压抑、悲伤、恐惧等应激反应，还有安全感的丧失。这些反应都是正常的，但对于那些曾经有过创伤性经历的人，地震可能会诱发出以前创伤的记忆和情绪，两者叠加在一起，就会使这些反应更严重，甚至达到病理的状态。治疗进行到这一步，她深深地舒了一口气，说她好像得到了某种程度的释怀，也不那么谴责自己了。
第三步我们教给她放松疗法以平复恐惧的情绪。最后我们说明，这次谈话只是紧急状态下的心理救援，如果她的恐惧状态迟迟不能缓解，建议其做较正规的心理治疗。
■文/北京回龙观医院 于宏华
他为什么不敢碰触伤员肢体？
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个20岁左右的武警战士，理着板寸，长相颇为粗犷，但神情疲惫，垂着眼皮，偶尔抬一下眼，目光也暗淡无神。我了解到，自从到四川救灾以来，他逐渐吃不下饭，尤其是有肉的菜，一看见就想呕吐。在援救伤员时，他也不像以前那样积极了，只是帮助挖废墟，待看到伤员，不敢碰触他们的肢体，也不敢去抬，远远地避着，或寻找下一个救援目标，继续挖废墟。
他的战友觉出他的异常，联系到我们心理救援队。
■为什么一打开饭盒，看到里面的肉他就想吐
“能把你的问题说给我们听听吗？”我缓和地问。
他迟疑了好一会儿，用低沉还稍带点稚嫩的声调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吃不下饭。本来很饿，可一打开饭盒，看到里面的肉就想吐。”他表情痛苦，用双手捧住脸双肘撑膝低下身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等他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下来，也俯下身去，眼睛尽量与他的视线保持平行，缓缓地问他：“那些肉让你想起了什么？”
他放下双手，睁开眼睛，漫无目标地向前看，然后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尸体。”一会儿又接着说：“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
他们的任务就是救人，把那些幸存者从倒塌的房屋下挖出来，但往往挖出来的却是那些已经遇难的人们。死去的人，在惊恐万状中停止呼吸，有些甚至死不瞑目。那种表情，那些变形的肢体，血迹模糊的身躯，对一个正处于青春年华，对生命和生活尚怀无限憧憬的年轻战士来说该是怎样惨烈的场面啊！
我感觉自己的心在抽搐，有点喘不上气。这种严酷的现实，每个人都会感到生命脆弱，甚至丑陋的一面。这个战士显然有另外的联想。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放松下来，重新专注于面前这个求助者。“能给我说说看到那些尸体的时候有什么感受吗？”
他抬起头，很快地斜扫了我一眼，马上低下头，不作声。但我却从他的目光中捕捉到警觉和不信任。
“和我谈这些话你有什么顾虑吗？你怕我会看不起你或给你说出去？我想，在这种异乎寻常的灾难现场，人们都可能产生异乎寻常的感受。所以，你有任何的心理反应都是可以理解和接受的，和我谈一谈吧。”
他神情放松了一些，照例低下头，急促地说：“我不知道这样想对不对，但我就是这样想的。当我看到那些尸体的时候，我觉得他们不是和我一样的人，好像是被杀死的动物！”
他很激动，语调抬得很高，然后戛然而止，并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目光恐惧，表情复杂。
■他双泪横流，问“我是不是疯了？”
我也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但这也证实了我刚才的猜想。我点着头，注视着他，缓缓地说：“你不能原谅自己这么想，这样想让你觉得自己很没有人性，是不是？”
“嗯。”他答应着流下两行眼泪，神情愧疚。
“这是你真实的感觉，只要是真实的就是合理的，合理的就是正常的。人和动物本来就是一样的血肉之躯嘛，这是很自然的联想。你说呢？”他点了点头。
“所以你不必责怪自己这么想。”顿了一顿，我又说：“可是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联想吗？”
他终于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珠：“我家是内蒙古的，小时候上学会经过一个屠宰场。有一次放学了和小伙伴一起去看，看到了牛被杀时的恐惧表情，还有腥臭味。我很受刺激，就再没去过。这次，我看到遇难者的尸体和残断的肢体，有些人的表情，一下子就想起和小时候看到过场景那么像。”他呼吸又急促起来，停了一会儿说道：“还有那种难闻的气味，也很像。”
“于是你就迷惑了，好像分不清记忆和现实了。”
“嗯。而且我一看到饭菜里的肉就想起这两个场面。大夫，我是不是疯了？”他紧张地问。
“我想你这是过度劳累和精神高度紧张的情况下，又遭受视觉和嗅觉刺激，勾起记忆而出现的暂时性应激反应，很多人都会出现。我们读医学院时，上完人体解剖实验课，有的人也不想吃肉，但过后就好了。”“会好起来吗？”他怀疑地问。
我点点头：“不过由于你的反应比较强烈，我可以给你做快速眼动脱敏治疗。”
征得他的同意，我给他实施了快速眼动脱敏治疗。他说：“现在我想起那些场面感觉平淡了许多，不过我现在还是不想吃肉。”
我说：“就是现在暂时不能吃肉。可以多吃一些豆制品，保持均衡营养。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会好起来的。有信心吗？”
“嗯。有信心。谢谢你，大夫。”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文/北京回龙观医院 于宏华
专业解释：
眼动脱敏治疗：治疗者用自己伸直的食指（或一根短细的小棍棒、或移动的光亮装置等），在距离咨询眼睛前方约30—40厘米处移动,对诱发创伤性痛苦的负性信息进行淡化处理，使之不再诱发对象的再体验痛苦。
救灾医生，洗手时间越来越长
■案例·故事
手术结束后，小王医生发现自己的手套破了，他越想越怕小王今年35岁，因为他平日工作出色，对病人认真负责，主动请缨，被选为第一批医务人员赴川救援。
灾区满目疮痍，他虽感到心情憋闷，但尚可自我调节。直到有一天，他诊治了一位怀疑气性坏疽的重症伤员。
伤员因坏死组织很多，清创时大量出血，棉纱不足，他就直接用手按压伤口。手术结束后，他发现自己的手套破了。那一刻他很恐慌，“我会不会被感染？”此念头一闪而过。“坏疽不是传染病，我不会有事。”他自我安慰，正常洗手，继续工作。
第二天，工作之余同事说，重灾区村子被滑坡的山体淹埋，有几只孤零零的狗见人就尾随，希望大家不要被狗咬伤。联想到伤员会不会被狗咬伤，会不会患狂犬病，会不会传染给医务人员？他大脑飞速运转，已经听不到其他的谈话内容了。
他越想越怕。在灾区，无法了解伤员是否患有肝炎、性病、艾滋病、狂犬病等传染病，如果说肝炎、性病、艾滋病，只要通过血液检查就可了解，那么狂犬病怎么检查呢？他失眠了，脑子里反复想那次手术的过程，反复回忆手套是如何破的，试图确定自己的手有没有伤口，试图回忆伤员有没有被狗咬过的痕迹？后来，同事说当时他的手没有伤口，那位伤员也没有被狗咬伤的痕迹，他一下子释怀了。可是好景不长，他又陷入了怀疑中，脑子中好像有两种力量，一种认为同事讲得有道理，自己没有被感染狂犬病，一种则认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感染了怎么办？
他想控制这些想法，却控制不了。为了减轻这些苦恼，他开始反复洗手，洗手次数越来越多，洗手时间越来越长，不敢接触伤员的血，并且出现了焦虑紧张和失眠的现象，以致严重干扰工作，不得不暂时休整。
■症状·诊断
强迫状态，源自幼年“爱干净的假男孩”的心灵创伤
根据小王的表现，我们考虑他目前处于一种强迫状态，具体表现是：强迫回忆、强迫怀疑、强迫洗手。伴随出现焦虑紧张和失眠，严重影响工作，符合我国关于强迫状态的诊断标准。如果持续时间超过三个月，就可以诊断为强迫症。强迫症是一种常见的神经症，有诱发因素和易感因素，诱发因素指当前的创伤刺激，易感因素指成长经历和性格基础。
小王从小体弱多病，经常被同学嘲笑和欺负。后来他坚持跑步，身体逐渐强壮。母亲训练他注意卫生，因此被戏称“爱干净的假男孩”。他15岁那年，父亲突然晕倒，经医院急救，脱离了生命危险，从此他非常关心和担心父亲的身体，父亲健康地活着，他也渐渐放心。可是突然有一天，父亲再次晕倒，再也没有醒来。他异常冷静地帮助妈妈处理丧事，没有掉一滴眼泪，那一刻他决定报考医学异常冷静地帮助妈妈处理丧事，没有掉一滴眼泪，那一刻他决定报考医学院校。
■心理·分析
悲惨场景，激活了他心中对死亡的恐怖情绪
小王幼时经历，导致他形成一种核心信念，即“我的身体素质很差”。随着他身体的不断强壮，他会想“因为我非常注意我才健康，如果我粗心大意我还会患病”。这种核心信念依然留在潜意识中。这一点也可以从他的强迫担心患狂犬病的症状体现出来。
更重要的是父亲突然去世，过早地让他体验到死亡的恐怖，导致他形成“生命是脆弱的”核心信念，形成了小王患病的易感因素。当面临重大创伤，比如这次抗灾救治伤员的特殊情境下，“悲痛”“死亡”“失去”这种强烈的情感触动着他，激活了他心中的主要的核心信念———“我的身体素质很差”和“生命是脆弱的”，激活了他心中对死亡的恐怖，他希望通过压抑这些情绪来化解这种恐怖，就像他之前表现的那样，面对灾难他心中憋闷，但可以调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被压抑的情绪越来越强烈，于是就改头换面，表现出强迫怕患病和强迫洗手的现象。
■干预·方法
重补哀伤过程，修正核心信念，抓住机会成长
要想解决他的强迫问题，必须解决可能导致症状的压抑恐怖情绪。1.告诉他我们对于他强迫症状的理解。
2.鼓励他进行行为训练，即在焦虑紧张时，尤其想洗手时，进行深呼吸放松，坚决克制反复洗手的行为。
3.进行认知治疗：与小王共同讨论，通过寻找证据，让小王确信未患病。然后让他了解到，“担心患病”只是一种想法，不是事实。出现强迫怀疑时，不要担心。原先他既压抑了对父亲死亡的恐怖，又压抑了面对灾情的恐怖，现在，利用空椅子技术，要求他重新处理对父亲去世的哀伤，表达面对伤残的恐慌。最后修正他的核心信念“我的身体素质很差”和“生命是脆弱的”。经过三次访谈，修正他的信念为“我过去身体素质很差，我现在不差”；“在重病和灾难面前，生命是脆弱的，但是如果我珍视生命，拥有健康的生活方式，保持愉快的心情，生命也是坚不可摧的”。
小王正在慢慢地康复。他的故事说明，地震带来了灾难，也带来了成长的机会。
■文/北京回龙观医院 孙春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