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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名女兵只有我走出野人山

2005/08/03 03:10    来源:YNET.com 北青网  北京青年报    

五名女兵只有我走出野人山五名女兵只有我走出野人山   采访时间:2005年4月16日

  采访地点:安徽省合肥市

  见证人:刘桂英

  女,1920年生,小名桂伢子。抗战时在国民党新22师野战医院当护士,1942年随新22师入缅作战,败退野人山入印,亲历了翻越野人山的悲惨过程。

  ■进山时,杜聿明把伤兵集中起来开会说,马到悬崖回不了头了,自谋出路吧!有的伤兵让战友留下汽油,自焚了,军长跪下来向他们磕头

  我1920年生于长沙,17岁到衡阳的79陆军后方医院当护士,后来伤员少,没意思,1939年底就到了驻守在湘桂边界的新22师野战医院。

  1942年初,新22师编入远征军,上级动员说“保卫滇缅公路”。

  在缅甸,仗打得最惨的是南阳车站———那是在缅北的同古大战中,新22师奉命救援第200师,从南阳车站北面杀开一条血路,掩护第200师撤退。同古大战以中国军队主动撤退宣告结束,日本人占领了一座空城。南阳车站在同古公路线上,是攻防要地。前后打了一个多星期,送来的伤兵有千把人,这是我见过伤员最多的一次。

  撤退时,史迪威要我们退到印度,走有路的地方。38师听了史迪威的话,可能是因为孙立人在西点军校学习过,与史是校友。孙立人能文能武,与史迪威关系很好。但是杜聿明不听,结果走进了野人山这条绝路。

  进山前没有动员,也没有准备,上面只是说尽量多带点粮食,并且把大炮之类的重型武器都毁掉了。进山时杜聿明把伤兵集中起来开会说,现在形势如此,爬山带不走任何伤兵,你们留下来也活不了,马到悬崖回不了头了,自谋出路吧。有的伤兵让战友留下汽油,自焚了。我听人说,看见有人自焚,军长跪下来向他们磕头。

  药物进山前都没了,连盘尼西林、喹啉都没有了。我带了10斤米,只够个把星期。进山前没想到会那么惨。好好的,又不是打仗,怎么会死人呢。

  ■路上不会迷路———白骨指引方向

  没有路,工兵团用长长的缅刀开路,用芭蕉叶、树枝搭成棚子,后面的人可以进去过夜。棚子有三四平方米这么大,能睡10个人,大家睡一起。

  刚进山没多久,军部电台还能用,收到消息说戴安澜师长死了。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哭了,他太重要了。我后来去芜湖扫墓两次。

  我们5个女兵和几个男的一行10个人走在队伍后面,最后还有个团保护。医院一共就我们5个女兵,政治部文工团还有女兵。

  开始是按建制走的,后来就乱了,找不到组织了。

  路上碰见个掉队的营长,他有把卡宾枪。营长外伤,腿流脓,我们烧水给他洗伤口、洗绷带,跟他一起走。有粮的时候用罐头筒煮饭,前头部队留下的余火是救命的火,不仅能煮吃的,晚上野兽不敢来,衣服湿了也能在火上烤。野人山的火是神仙。

  走了半个月掉队了,没有粮食了。吃芭蕉根当水,野草太苦就吐,能吞就吞。有士兵吃皮带,但我们没皮带。有人说有战士吃死人肉,我认为不可能,正规部队是有正气的,不会干这样的事。

  身体虚弱,走不动,一天只能走三五里,拄着棍子,上山爬,下山坐着滑。密林蔽日,见不到筛子大的天,好着急。路上没有碰到过大的野兽,只看到过黑熊血糊糊的皮。前面的部队打的,把肉已经吃掉了。那正是雨季,三个月天天下雨,没处可躲,照样赶路。水沟在一夜之间成汪洋一片,我以为自己会水性要过沟,他们劝我等到水退下去再走。有人硬要过沟,我亲眼见到水把人冲走。

  进山后女兵里没有人有月经,我出山后好几个月才恢复。

  我的4个女伴先后死去。第一个进山半个月后被蛇咬了,所以走得慢,小解的时候被狼咬住喉咙管。我们闻声赶去,营长掏枪打中狼大腿。狼跑,丢下尸体。来不及埋,我们哭着用树枝、树叶盖上。

  第二个死于瘴气即恶性疟疾,这是东南亚的普遍病。她高烧,我们用湿毛巾给她敷额头,想等她好了再继续赶路。她发狂,赶我们走;我们不走,安慰她,给她按摩。结果她最后疯了,常常脱光衣服哭闹。一个晚上她跑了出去,我们在后面追也追不上。最后她跳下山涧,我们站在山崖上哭,边哭边喊她的名字。

  第三个叫王苹,其男友钱小鬼也是卫生队的护士。王苹患上瘴气,她男友劝我们先走,自己留在棚子里陪她。过了三五天他们还没跟上来,我们逢人就问“看见一个女兵和男友没有……”有人说,看见两人都死了。第四个是个姓何的护士长,拉肚子拉黑水,绞痛死了。

  一路上我看见死人都麻木了,不会多看一眼,即使是自己的朋友,变形了,也不认识了。路上全是骨头,死尸因雨水膨胀生蛆,蛆咬肉,风一吹,只剩骨头。手指骨、脚骨看得清清楚楚。头骨是圆的,风一吹就跟身体分了家,在地上滚。有的尸体正在腐烂,长着一寸长的蛆,味道比大便还难闻,我们只好绕着走。路上不会迷路———白骨指引方向。

  ■路上走的几个月里我没看见其他的女兵,到达兰姆迦也就我一个女兵

  这一行人到最后只剩下我和我男朋友两个人了,我们感情好,我走不动的时候让他先走,他不干,要看着我死了才走。一天,老远看见红的、黄的棚子,我以为是“神仙湖”,也就是海市蜃楼。他告诉我是真的,我边哭边喊:“死不了,有救了!”

  原来,部队终于与司令部取得了联系,盟军飞机用降落伞投下电池、发报机、榔头、刀、衣服、药、粮食、火柴、卢比、牛肉罐头、煤油等物资。降落伞撑开做了帐篷,大家想住多久都行,什么吃的都有。我们在那里休息了个把月,发米发罐头,还发钱。当时我工资一个月12元卢比。有的伤兵不想走了,有的赌博,有的高兴了唱京剧“包龙图打坐开封府……”

  二十天后就到了列多。小镇列多是野人山的终点站,有小铁轨。我们坐闷罐火车到达兰姆迦。兰姆迦也是个小镇,除了营房没有别的商业。归队时,来的新兵已经开始训练。路上走的几个月里我没看见其他的女兵,到达兰姆迦也就我一个女兵。因为野人山的教训,新兵也不招女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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